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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雪

西岭雪

电影院出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2 [' U- `/ J, C2 I8 g8 q: o
  我仍在搜寻着影片上出现的那个镜头。这些年已经很少光顾电影院了,前些天看了《西岭今昔》的片子,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块石头。寂静的雪原上,低矮起伏的山峦,拱直的茅屋,一块挂满冰柱的巨石。就是那块石头,掀开了我这些年的回忆。我的思绪像潮水般翻滚,我不敢正视那块石头。
; p: A7 e- m3 H$ o* q& H7 ?! L7 ^  那块石头在什么地方?我无法面对那块石头。$ ^3 D- L9 O5 i. g3 Z6 j: z% N  J8 q
  我出生的年代最可能是1962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1962-1966年之间。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一孔之见,而是在采纳百家之言后作出的最可靠的推断。因为1983年我入伍时,父亲在窗外好象说了句:“你今年二十多岁!”我记得当时鞭炮轰鸣、锣鼓喧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我激动不已,以至忘了养父说出的最后那句意义非常的话。
; v. `' V- X& l. k1 e8 w8 t$ b  从部队转业后,我到山东省莱西县姜家坡乡邮局工作。我整天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把那些报纸如《贵族日报》或是杂乱笨重的包裹送到那些漠然的手中。一年到头如此。尽管这些工作与我日益增长的年龄极不协调,但比我少年住马厩喝牛尿的日子还是相去甚远。我在这种永无止境的纠缠中又陷入了对少年的回味和对父亲的寻觅。
: Q$ h% l1 ]+ D. H8 P6 D  从火车站出来,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城市,街灯依旧辉煌,汽车按照相同的规则行驶。从舞厅里传出歇斯底里的吼声告诉我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在江南。
7 b2 T' G+ O4 n* P' @我整理了一下蛇皮袋子里的衣物(这念头有大款下海南进货常用蛇皮袋子代替意大利真皮箱,而我是绝对不同的),掏出一本揉得近乎无法识别的《中国地图册》,在一处没有红线条贯穿也没有黑线条交错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圆圈——西岭,又开始寻找小圆圈与脚下的大圆圈之间最短的路线。
2 g+ J3 F; j! [; P- u6 l# \( A: @  西岭是我的故乡,我至少不知道是在何时离开了西岭。我这里说的“何时”指的是年月日,不包括发生重要事件的时间及发生的重要事件。% H- C+ a# v0 m: U
  事实上,我们从《西岭今昔》的影片上看到的景象并不能说明西岭的过去,我残缺的记忆还能够翻出一些旧时事情。西岭可能位于大巴山腹地。因为一位老者告诉我:南下常德买盐要一个月,北上夷陵换布也是一个月。所以那时侯西岭人就过着很艰难的生活,秉承着千百年祖先遗留下来的传统:日不出而作,日落而不能息。可以庆幸的是我的母亲是一位强壮而且称职的农民,她甚至懂得生产与生育的辨证关系,因此只生下我们五兄弟。我排行老四,印象中大哥是一位与父亲相同慈祥威严的人,而小弟才会扶着椅子走路。我们住的房子就位于西岭山口,是一座用原木架成的圆形茅屋。冬天下雪或化雪的日子特别冷,但在记忆中总是秋天最冷,因为秋天我们需要在柴门外度过傍晚。
$ s" {; P1 L! _* }4 d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是那时侯粮食确实太少了,母亲善于安排生计,为了贮存明年的粮食,每餐都只给我们粥喝。特别是我们小兄弟俩,尚不能下地干活,得到的粥更少,每到开饭的时间,我们兄弟五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围到饭锅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饭锅里那一团沸腾已久的粥不停的叫嚷。这时母亲就会在灶膛里再添一把火,然后举起勺子挥动着:& G; ]! b* j1 a; o6 h4 p8 Y- b; J
  “四,领了阿五去门外喝粥!”
* a0 z( a! k; A$ E3 I  我急忙夺过粥,领着小弟去了西门外。我们坐在刚碾过豆子的石磙上,平平稳稳地端起粥,我们先是互相看看,我鼻子嗅一嗅,又用舌头尝过,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吃完了,我们并不立即续粥。因为有一次我们要求续粥被母亲狠狠地揍了一顿。完了还诅咒我们:“孬种,把你们给喂豺狼去!”
, \2 v  p2 E  R6 O" g% t  这时冰凉强大的秋风就会翻过山坳,来到我们的茅屋前。我们既不能逃走,也不敢进屋子去,兄弟俩哆嗦着将饭盆放在柴垛上,紧紧地搂抱成一团。我们在各种恐怖声交织的暮色中寻找母亲呼唤我们的名字。+ r6 v6 t- n+ {/ a$ s
  现在我又回到了西岭。如果西岭位于湘鄂西或是川东黔北某一偏执的角落,我当初被装进麻袋拐卖来到山东就与母亲善于安排生计和我少年的罪孽有必然的联系。
1 S" P, d9 l' p( a  我在一家抵挡旅馆住了一宿,次日清早就来到车站。车站很快就派出一辆小车,司机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中年人。& l7 V2 h  e& V2 u5 k
  南方城市的冬天萧条零落,奇装异服的人们像一穴被掘出地面的蚂蚁,百无聊赖。汽车穿过市区,整条街道和冷色的摩天大楼就运动起来。
0 W9 a1 Y0 n" F9 z$ V" z6 s- E  “西岭一百八十公里,冬天冰期路滑,单车五百元!”% D1 u4 ~) n4 O
  “你宰!”我料想旅途会遇到这等麻烦,我吼道。但马上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我压低嗓门:
$ u3 r6 n; o. b3 a  “两百元?”
; F- }: W$ p2 D: J: Z5 j  司机放慢了车速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直逼我问:2 A/ Z* \. M/ Y" _& X& _
  “你是西岭人?”
' ~3 @8 M  S# n  “是的。”我很平静,“我要去找阿五”% v4 }6 R# G0 H2 I- }
  “阿五?”; U' Q+ r7 Y$ s6 `  i8 o# t) T
  “阿五咋的?”; j' x2 C4 M+ _9 N" a0 C6 E. E  D( s
  “西岭蔬菜公司老板周益泽,大号阿五!”司机停了汽车,“阿五这年头领着西岭搞‘反季节蔬菜’,办贸易公司,出了名哦!阿五三兄弟周益兴、周益喜、周益发,个个都是大款罗!”
* O" R' w7 O( Y2 V' d  “过去他们穷得叮当响,女卖身娘卖儿的事情并不稀罕!”司机点了一支烟,汽车又启动了。“现在他们搞蔬菜赚钱,西岭人出门也坐奥迪罗!”。5 e0 h) q1 g1 f% R) N6 |  R
  汽车已进入大巴山地区。山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窗外的山岭在云雾中穿梭,像尘封的书架,像发霉的馒头,像午夜的海洋一样翻腾。我不断问司机剩下的路程。人类对故乡的回归心态持久而强烈。我在少年(究竟是哪一年及那一年我年岁几何都不曾记得)被拐卖来到山东,被一位没娶过老婆的男人收养,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我只知道我是大巴山人,至于何省何府已经我的出生年月都不甚清楚。直到后来参军转业多年,我在一部国产影片中看到那块可以等同于我的父亲的奇特突兀的巨石,我才确定我是西岭人。我的父亲,或者说那块石头以及我母亲,四个兄弟都在西岭。
% h' S& j: U& I  现在我又将回到西岭。我的四位兄弟都已进入上流社会,他们一定开始了多年对我的寻找。现在我的回归对他们而言无异于1997年发生在中国大陆的香港回归。我想现在一切问题都好解决了。我的妻子的户口问题,已经落实工作需要从青竹湾歌舞厅转到黄河大酒店。她实在受不了社会对她的鄙视和压力,动辄单位领导还让一部分人“走路”。还有那不争气的儿子,中考以相差莱西县高级中学0.6分的成绩榜上无名。为了缴纳7500元的培养费,我几乎卖掉了苔藓般粘附在我身体上多年的这套工作服。另外,我们的房子就像在贫民窟里,是文革时期修建的平房,简陋寒酸,矮小破旧。现在我们可以在单位高级住宅区购置一套新房,三室一厅或是四室一厅。那些旧家具就送给岳父岳母算了,他们更需要帮助。在新居里我们可以添置流行的马来西亚组合家具......
4 Y- L2 ^$ b1 g5 q+ i  窗外的山岭逐渐明朗起来.像塞北的雁群,像巴黎的艾菲尔铁塔,像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我想在见到四位阔绰的兄弟前应该来点商人的交际风格。于是让司机停下小车,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拨通了长途。过了一会,话筒里传出迟缓而沉重的男声:
) p/ D( I$ L. n% J# h  “哦——山东!山东请报告预购品种吨额!”/ u1 v- m9 L7 o1 N) C% H$ q9 D9 B
  “我不是订货,我是你老哥我还活着,我现在从山东回来一小时后到达西岭!”/ {( q5 g# H0 q
  “哦——。”对方挂断了电话。/ B( a- |0 M7 N0 V
  我想对方还是没有明白。这时车已开始启动,我只好转身上车,我像一块被江水搬运的石头,毫无主权可言地向某一个方向移动。男人,特别是三十以后的男人总是这样。我开始感到失落,我的眼前浮现出一撮搞青岛啤酒生意的商人。他们络腮胡须板寸平头携着女人款款而行,他们脑中有我吗?我曾经拿垃圾桶里上窜下跳的耗子跟他们作过比较。然而现在,我的兄弟亦成为商人,他们拥有土地、财产、金钱、地位,还有......
8 U- a2 D! k2 }( `  我在恍惚中被叫醒.这时车已到达西岭路口.意外的是在此竟然有一群人为我接风洗尘.我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走出汽车.人群立刻围拢过来.我双手牵住了他们伸过来的手.这时候我发现人群是一色暗灰西装板寸平头.人群中我还发现了一位小脚女人,她最能够代表我的母亲.% r( @5 h3 Q3 k
  我跟着他们进了一栋M大楼,又进入棺材一般的电梯,走出电梯我看见了楼层号码:4。从门牌我注意到这是一层办公楼。进入会议厅,我就在摆满各色鲜花的U形办公桌旁边坐了下来。整个楼层非常安静,听得见大街上汽车的奔波和汽车奔波引起窗户的共鸣。
- l& P  t* ^9 Z1 |/ D) W  “现在,我代表西岭蔬菜公司,欢迎阿四先生归来!”9 c% o( c" [5 q8 l* D
  小脚女人告诉我们这是公司总经理周益泽先生。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 {0 |- Y8 k& u' D$ c& E6 [* n  “我公司成立于1987年,经过十余年的发展,我公司从提篮小卖、零打碎敲逐步实现产业化、集团化......”周益泽的演说使我感受到他到底是一位公司总经理了。
/ P; d. I6 q3 i' X  我独自坐在台下,喝半听矿泉水,什么滋味我说不清楚。舞台上,灯光昏暗,爵士躁动。我的四位得意的兄弟各自拥着漂亮的女人,踩着密麻的鼓点进退从容旋转自如。舞会是美丽的。然而自从我事业的妻子在青竹湾歌舞厅就业以后,我才深刻地认识到舞会上美丽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也自从那以后,我的妻子开始学会了化妆,穿时髦的丝麻裙、无袖衫,撇下我和孩子四处流浪,还多次向我提出离婚的要求。尤其让我不能容忍的是她在一场舞会上认识了一个爆发户大款。她不仅和爆发户大款睡觉,而且还公然把这人领进家中,翘起二郎腿与我对话。
- H8 |1 {. A* {7 O3 q  我感到极度的心理不平衡。我决定去瞻仰那块石头。
- i) t$ E$ R' O$ F- p  我不辞而别。
2 M. l. _; n6 @  寂静的雪原上,月色清凉。低矮起伏的山峦逼直地横卧眼前。我踩着蓬松的积雪走想西岭山口。我穿过一大片蔬菜地,又穿过一大片蔬菜地。在蔬菜地的尽头,我寻到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奇特突兀的巨石,布满了灰褐色的裂纹,像龇牙的狼群,面目可憎,已经被掀到了蔬菜地的尽头。那是一块结束我母亲生命的石头。
  y. \: r1 r) i! c! h  1966年的冬天,我的母亲在全国人民饥饿的恐怖中扛起那块古老的板犁垦荒拓地,被一块仅颤动了一下的巨石吞噬下去,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4 ?( ]  G0 A  a" F" \7 W6 {1 W
  我拨开积雪,看到了石头三十年前的容颜,我怀抱感激,将胸膛贴在石头上,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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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叹息……
一日,某君因老婆生小孩急急忙忙跑到医院看望。医生告诉他,小孩子先天畸形。某君呆在那,还没明白什么原因,忽然产房里传来了他老婆的喊叫:“都怪那天杀的,老诅咒看帖不回帖的,报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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