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晚上去找苔碧丽没有什么困难。阿俄乔侬赤裸的身子罩这一件土耳其外套,就可以穿过僻静的胡同去她家。冬天情况可不同,路上他小跑着还算对付,但是在苔碧丽家冰冷的走廊里脱衣穿衣使他遭老洋罪了。尤其是下过雪的晚上,那滋味比上刑还痛苦。为了不让邻居发现自己的足迹,进院门之前他必须把雪扫净。终于他趔得病了,感冒发烧流鼻涕。刚进腊月的一天晚上,他勉强爬到苔碧丽床上,缓了好半天上下牙还是捉对儿打寒战。他怕自己的骗局被揭穿,拼命地编造各种理由进行解释。苔碧丽紧紧地抱住他,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胸脯,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了。其实她心里早就明白他是个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赫米札象正常人一样,打喷嚏、打哈欠、吃多了也打饱嗝儿。嘴里有时带股洋葱味,有时又变成大蒜味。他身上和她丈夫没什么两样,喉头有结长着肚脐眼,也瘦骨伶仃前胸满是毛发。他情绪也多变,今天心情欢畅,明天又长吁短叹。他的脚冻了也会肿,甚至还发展成为冻疮。一次苔碧丽问他,这是什么道理,赫米札巧辩道:“我要不变成凡人模样,那还不得把你吓死。……我怎么舍得你去死啊!”. M+ Z; j' ]! w4 D9 ?* Q
真的,因为爱上了他,苔碧丽习惯了他的一切。虽然他总有讲不完的故事,但是苔碧丽发现里面破绽百出。她知道他是为了讨自己喜欢。他经常说魔鬼永远不会死,象撒谎多的人容易健忘一样,有天晚上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啊?”
8 n* ?# @( w' i “魔鬼是不会死的!”她笑着嘲笑道。! \7 i2 I- D$ l. E* Z
“是的,可是有时候跟死又有什么两样呢?假如有一天我沉到深渊的最底层……”2 {6 A# \0 V+ H6 i* g* _. w
“别瞎说,不会的。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死。”她可怜兮兮地哀求他。, Q( g/ [8 U% @0 `* |
“唉……”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 D9 R$ G% g. w$ L 她突然感觉这声叹息,好象来自遥远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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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9 ?; i$ ]7 N0 ~% M# A 这年冬天,镇上发生了传染病。从河流上、山林里和沼泽那儿传播过来的病毒,不但夺去了许多儿童的生命,连成年人也开始连遭恶运。天灾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降临了小镇。首先是暴雨夹着冰雹直泻而下,马上河水泛滥开来冲毁了大坝。肆虐的风暴甚至刮走了磨坊的一扇风车。周三的那个晚上,赫米札如期出现在苔碧丽的床上。她立刻发现他浑身滚烫,手脚却冰冷寒气逼人。好半天都没有恢复过来,终于他一边颤抖,一边禁不住呻吟起来。尽管如此,他还编着笑话逗她开心。缓了一会儿,他断断续续地讲起女魔鬼的故事。讲她们怎样勾引年轻人,怎样捉弄那些青年夫妇,又怎样把他们媳妇的头发系在床栏杆上。看得出来,他非常虚弱,已经无力向她求欢了。苔碧丽感到不安,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衰弱。她问道:“我弄点加草药的牛奶给你喝,好吗?”
) b+ [1 T/ u2 }' z2 n: @7 l 赫米札回答说:“这些对魔鬼来说不管用。”
1 V6 p, c+ C/ y6 m “那你们生病了怎么办呢?”
1 a3 J( R1 J3 l P0 o “魔鬼从不生病。”
) g7 S3 j V" x" V 稍后他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开始不停地吻她,样子恋恋不舍。苔碧丽心里突然觉得压抑得很,她感到他的吻流露着一种死亡的气息。这天晚上天没有亮他就走了。苔比丽默默地躺在床上,跟以往一样没有送他。走廊里的声响比往日大,好象他这次回地狱费了好多手脚。记得他说过,即使门窗关得紧紧的都栓死,他也能飞出去。但是这回她清晰地听见了门的吱呀声。苔碧丽不知道为魔鬼祈祷是否有罪,也许这么做不能管什么用,然而她心里一直在向上帝为赫米札祈祷。- s1 e2 R" g) h W+ W4 ?7 ]; b
她虔诚地祈求道:“已经有那么多魔鬼了,请允许再多一个留个我吧……”
. b" z/ Q: R# ?4 s% ]) G 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日,可是苔碧丽等到了天明也没见赫米札的身影。整个晚上,她在心里不住地呼唤他,并喃喃地念诵着他教过的咒语,可是走廊里始终是一片寂静。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曾经预言说,百年之后她会投生为一位公主,而他将成为尊贵的王子去赢得她的芳心。现在他病了,在地狱的某个角落,大概正在想着心事。啊!我的小可怜儿……一个孤独寂寞的魔鬼,没爹没娘也没有忠实的妻子来照顾。苔碧丽的眼前,禁不住浮现这样的情景:他在荆棘丛中,向她无助地呼喊着。泪一把鼻涕一把,呼吸急促样子凄惨。苔碧丽心头一紧,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才发现原来是个梦境。时钟敲了十二下,子夜马上就要过去,可是赫米札没有出现。苔碧丽心神恍惚地侧向墙壁,伤心地等待天明。
5 L' ?2 v o4 I) L: m' c 天终于亮了,远方的天空象抹上了一层铅色,正如赫米札描绘的那样是金属般的模样。幽暗中细小的雪粒从头上飘下,周围沉重得连烟囱里的轻烟也无力上升,而象破烂的棉絮笼罩在房顶上。谁家的狗悲哀的呜咽着,好象正在舔拭受伤的痛处。苔碧丽度过了难熬痛苦的一夜,虽然早早就梳洗完了,可是已经无心去搭理店铺。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是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门。在街口她看见四个办丧事的抬着一副担架走过,洒满雪花的被单下露出一双发青的脚。走在后面的只有教堂的差投。苔碧丽禁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么冷的天是谁过世了?万能的拉比保佑他吧……”
9 S$ d$ J" c/ H- e6 v6 R “阿俄乔侬死了。”6 r; b, }# s6 Z( L5 i1 g6 B7 a9 I
“可怜的人,昨天还看见他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 H% X# q8 B W- {1 l3 d5 s7 [8 G
今天还有谁会去店里买东西呢?不如给牧师的可怜仆人送葬去吧,这个默默无闻、孤苦伶仃的鳏夫,肯定是在寂寞中死掉的。一想到自己几乎和他相同的境遇,苔碧丽不由得落下同情的眼泪来。活着一切都没有的人,死后怎么也得有人把他送到安息的地方啊!至少,也算是做件好事吧。于是她跟在担架的后面,踏上了去墓地的路。她在那里等待掘墓人扫开积雪,接着冰冻的土地上被刨出一个坑。然后他们把阿俄乔侬瘦长的身体放了进去,遮裹他的只有一条祈祷巾和一件旧道袍。人们在他的双眼上盖了几块碎石片,手里还塞进一根番石榴树枝。救世主降临的时候,他好拿着它挖出一条通往圣地的道路。很快墓穴被填埋了,最后的工作就剩下宣读悼文了。一个人这么就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苔碧丽忍不住放出了悲声。“他怎么和我一样啊,连个后代都没有留下……到了,还是跳一辈子光杆舞。”葬礼草草结束了,大家急匆匆收拾着家什,都盼着尽快赶回温暖的家中。是的,就这样阿俄乔侬最后的一次舞蹈,在苔碧丽的呜咽声里谢幕了。
: e! k3 B4 X; Y) }' ] 回去的路上,苔碧丽想起赫米札曾经讲过,人死之后不能直接进天堂。活时犯下的每一次罪过都会产生一个魔鬼,这些魔鬼在人死后将成为他的子女。想要进天堂,必须一各个杀死这些子女。否则灵魂就要抛进森林和荒野,直到他受尽足够的处罚,回到地狱里进行净化为止……
c3 t4 K' x( c1 H9 ~: _ 从此以后,苔碧丽仍旧孤零零地生活着,她又一次遭到遗弃----上次是信奉禁欲的丈夫遗弃她,而这回遗弃她的竟是一个魔鬼。没有了寄托,她很快地衰老了。赫米札给她留下了一个秘密,一个椎心刺骨而又无法述说的秘密。也许这段隐情,注定要等她死后带进坟墓。岁月水一般流逝,每天早上鸟儿照样喃喃私语,乌鸦哇哇叫噪。但是苔碧丽时常想起,那个可怜的牧师的仆人下葬的情景。没人知道,杨柳轻拂下的墓碑,用石头的语言默默地议论着。它们都为这个秘密里的主人公鸣不平。或许有一天,死去的人将苏醒过来。但他们的秘密已经留在上帝和他的审判那里,并且直到全人类的末日。9 x& u) P+ o, x8 r, A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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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2 i& Q! Y$ k% Z 全文完